不存在的苏东坡

苏轼的文字里,一直最喜欢《定风波》和《临江仙》,无论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还是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,潇洒而飘渺。和前后赤壁赋一样超然脱俗,只是凉意多于暖意。

后来才知道,这些诗文,包括那一小篇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都是苏轼在黄州所作。黄州是一段艰苦岁月。在这里他“自喜渐不为人识”,仿佛从了这两首词的境界。

但我读了两遍《苏东坡传》后,对这两句词有了另一层感慨。以前只觉得潇洒自如、乐观畅达是他天性使然,读完他一生的坎坷沉浮,才明白他的豁达其实来自于修养和境界——如果只有天性早就被磨平了。

在苏东坡一生的漂泊中,有一个不时出现、偶尔相伴的神秘人物:神奇道士吴复古。此人行踪不定、难以捉摸,但时常在关键时刻出现一下。有时觉得,他仿佛是另一个版本的苏东坡,悠游自在,仙风道骨。他的存在令人好奇,如果苏东坡生来是个隐士或者道士,是否能依然如此令人着迷的魅力。

吴复古提醒了我们,苏东坡一生其实从未真正忘却营营、超然世外。我们知道他、记住他恰恰因为他入世、鲜活、甚至饱受打击的一面。

我不知道苏轼是否在他身上看到过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的自己,但我想他更有可能看到的是成为不了吴复古的自己。以他的才华和影响力,他也许不能;但更有可能的是,他内心深处并不想。超然出世,只是他的自我纾解。吃吃喝喝与苍生同乐,大概才是他内心所向。

不得不承认,有些人生来便有过人的天赋,天赋即使命。有使命的人必然有使命感,苏东坡是这样一个有使命感的人。尽管他看上去没有苦大仇深忧国忧民的气质。

如今我们对吴复古所知甚少,但记住了苏东坡的快乐和可爱。对兄弟,他有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这般美好的愿望,悼友人时先想到“失笑喷饭满案”的故事,又 “废卷而哭失声” 。他致力于疏通水利、对饥荒未雨绸缪。历经磨难,他不怨天尤人,也不自暴自弃,爱人而为人所爱。林语堂以“The Gay Genius”形容他,不能再贴切了。

所以年轻就是容易被浪漫情怀蛊惑,体会不到人生真正艰难处。看得到出世心,看不到入世事,还是不了解苏东坡。天才如苏东坡,都甘愿遭受俗世的磨难,更何况普通人呢。

那个想象中天生豁达的苏东坡,其实是不存在的啊。

月光胡同

昨天晚饭去吃沙县,吃完特意从东四六条绕了路。

六条是条大路,不在树木掩映之下,院墙上有狗尾巴草迎风飘摇。走着走着瞥见一个口儿,看墙上写着月光胡同。

倒没有怎么浪漫的感觉,只是一眼望去深邃清幽,在胡同口站了会儿,有个小男孩滑着滑板冲出来,我以为他会直接滑到大路上,他却在胡同口停住了。我就没有走进去。

从稍稍往前一点的南板桥胡同穿过,走到七条,再往回走,看到了月光胡同的另一头。胡同口就是月光胡同1号,是很传统的院门,门面不大但很古朴,窄窄的木头门外有红色的门框,檐上有雕花,门上有门环。一切都很妥当。

往胡同里走,转角处稍稍开阔,砌过的墙上还有个篮筐。想往前穿回去却在不规整的院子里走岔了路。推一扇小门进去,好像是某户人家的杂物间,也没有人。抬头看到院墙上的猫。瘦瘦小小,不怕人,一下子窜出来三只,有只小黑猫长得像JIJI。

于是原路返回,看到几个乘凉的男人,用手机围着墙上的一只壁虎拍,特别认真的模样,让人想笑,又觉得认真到不该笑。

下周又要搬地方了。前些日子在看舒国治的《流浪集》,文言味儿重,是一个一个字读出来会更有味道的书。很久没看正经书了,都是靠这些散文杂文打发日子。

北京的夏天真清凉啊。